【病友故事】
他學會放手，她學會擁抱：一位胃癌父親與女兒的最後和解
👨⚕️文／李楊成 醫師｜台南市立醫院 血液腫瘤科
每一位病人來到我門診時，我看見的不只是數據與影像，而是攤開來的一段人生，一段關係，甚至是一段未完的故事。今天的主角，是一位67歲的胃癌患者——一位從軍超過三十年的父親，也是一位始終學不會表達情感的男人。
兩年前，他因食慾不振與體重下降到院檢查，經胃鏡與病理確認為第三期胃癌，雖然及時接受了根除性胃切除手術，術後的輔助性化療也配合得很好，但我心中始終擔憂，因為他的病理顯示高復發風險。
他是個話不多的病人，每次回診總是神情冷峻，一絲不苟。即使是面對治療副作用，也不輕易訴苦，頂多輕描淡寫地說：「這點痛，比當兵操課輕鬆多了。」我常想，他那種「不想麻煩別人」的態度，也許正是那個時代軍人的印記。
癌細胞的悄然捲土重來
兩年後，他的追蹤檢查開始出現異常：腫瘤指數上升，影像顯示腹部有異常的腫大淋巴結。我建議他安排進一步檢查與治療，但他總是說：「再看看吧，我沒什麼感覺。」
直到某天，他因皮膚黃染與極度疲倦來到門診，檢查發現總膽管被淋巴壓迫，導致阻塞性黃疸。當時他的膽紅素飆高，全身發癢、無力，我立即安排住院並進行膽道引流手術。手術後他雖然稍有改善，但也證實了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肝臟，情況急轉直下。
當我把結果告訴他與家人時，他們面色凝重。我知道，他和孩子們之間的關係並不親密，但這次，他們決定讓父親搬去台北與兒子同住，以便就近照料。
我整理好所有病歷、影像光碟與治療建議，交到他手上。我以為，這段旅程也許要在其他城市繼續展開了。
無法啟程的旅程，轉身留在原地
但三個月後，他卻出現在我們醫院的急診室。
「你不是去台北了嗎？」我問。
他的女兒眼神閃爍地說：「疫情期間不敢移動，怕他感染。乾脆留在台南，至少醫師熟、地方也熟。」
這次來是因為持續腹痛，我安排住院進行疼痛控制與照護。過程中，他拒絕了進一步的化療：「我不想拖著管子過完下半輩子，我只想清楚地活，慢慢地走。」
我尊重他的選擇，並轉為安排安寧療護團隊介入。
查房中的靜靜告白
幾天後，在例行查房時，他的女兒剛好也在。我便主動邀請他們一起談談。
從談話中我才知道，他在家中是一位極為嚴格的父親。女兒說得很坦白：
「小時候如果考不好，就會被他用皮帶或水管打。他講話永遠命令式，我一直很怕他，甚至有時恨他。」
說這話時，她眼眶泛淚。
父親沒有回話，只是低著頭。我看得出他在壓抑情緒。
女兒接著說：「但我現在慢慢懂了，他那樣做，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當一個溫柔的爸爸。他教會我紀律，讓我一路走來順利升學、找到穩定工作。我其實很感謝他。」
我看見，那位曾經堅如磐石的父親，握住了女兒的手，眼中泛出不再倔強的淚光。
「我很愛你，只是我不會表達。」他說。
那一刻，時間彷彿凝住了。我想，這不是結束，而是真正的開始。
臨終前，請說出這四句話
後來，他返家接受居家安寧療護。在家人陪伴下，他的痛苦逐漸減輕，表情也變得安詳。
我常跟病人與家屬分享，若你不知道如何在生命終點開口，可以從這四句話開始：
請原諒我。
我原諒你。
謝謝你。
我愛你。
這不是結束關係，而是圓滿關係的開始。
有時我們以為說這些話很難，其實，只是太久沒說出口了。
結語：我們能選擇好好告別
這位病人最後的旅程，在愛與諒解中落幕。他教會我：人生雖有遺憾，但「選擇原諒與放下」的那一刻，就是一種圓滿。
親愛的你，如果你心中也藏著說不出口的話，不妨今天就對身邊重要的人說一聲：「謝謝你，我愛你。」
因為我們永遠不知道，還有沒有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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